归去来(293)
“陛下,好久不见。”李四含笑道。
嬴煜勾唇:“李兄还是没怎么变。”
李四掂了掂篮中胡萝卜,朗然一笑:“陛下又忘了?我好歹是半妖,岁月再长,也老不到哪里去。倒是太珩山掌门,已经换了三任了。”
看着嬴煜与李四谈笑风生的模样,傅徵又生气了,他一次又一次地穿过李四的身体,幽怨地想:为何陪着嬴煜的不能是他?
傅徵固执地挡在嬴煜面前,死死地望着嬴煜的眼睛,可嬴煜的目光穿过他,看向了别人。
嬴煜带着几分对旧友才有的随意,道:“这些年,能寻的复生之法朕都寻了,有用的,没用的,邪门的,正道的…”
他顿了顿,低沉道:“全是白费功夫。”
李四闻言,脸上笑意也淡了些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懂。”
只这两个字,便已足够。
李四守着太珩山百年,不也在等着一只妖怪吗?
两人便这般站在林间,你一言我一语,没有唏嘘感慨,也没有刻意安慰,只是平平常常说着各自求而不得的心事。
此后漫长时光便在山林间无声流逝,朝暮交替,寒暑轮转,二人始终埋首于重生之法的推演之中。
古籍残卷被反复翻阅至卷边破碎,泥土与石面上画满层层叠叠的符文阵图,每一条路径都被细细推敲,不曾有半分松懈。
可就在这般无尽钻研里,嬴煜的记忆正以无法阻挡的态势慢慢消退。
脑海中像是蒙上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,旧日相识的面孔、朝堂过往的细节,都在一点点褪色模糊,直至只剩一片朦胧虚影。
对此,已是满头华发的李四猜测:“陛下终究是人身,年岁越长,记忆越会日渐模糊,乃是常理。”
嬴煜闻言脸色瞬间变了,语气里裹着压抑至极的恐慌,追问:“…总有一天,朕会连傅徵也一并忘了吗?”
李四望着帝王依旧年轻的侧脸,捋着白须,轻声安抚:“不怕,我来想办法。”
可这句话还未落地成真,他便先一步地去了。
即便是半妖,寿数也终有尽头。
太珩山深处多了一抔黄土,一冢孤坟。
至此,人间再无半个嬴煜的旧识。
更让嬴煜心头沉冷的是,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死不灭。
岁月伤不了他分毫。
他能逆天而生,能横扫妖魔,能镇住整个神州,却偏偏复活不了傅徵!
难道往后无尽岁月,他都要这样无望地走下去?
更可怖的是,即便身负神力,他仍受困于肉身,记忆正一点点流失。
希望一点点被漫长时光磨碎,嬴煜像一头走入绝境的困兽,在空寂的山林里横冲直撞,周身戾气翻涌,眼底只剩焦躁与绝望。
他眼底时常翻涌着暴戾与死寂,几度心灰意冷,浊气控制不住地涌动,欲有焚世之相。
可他每次动了妄念,又硬生生忍住。
他不敢,也不能。
他怕万一傅徵哪天回来了,看见的是一个被他搅得支离破碎的神州,一个面目全非的人间。
于是他便往蛮荒去。
往那无人之地、万妖盘踞之处发疯。
浊气尽数倾泻,将那些蠢蠢欲动、祸乱一方的大妖打得魂飞魄散,剩下的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,老老实实缩在地界里,再不敢踏出蛮荒半步。
傅徵始终如一道淡而不散的黑影,跟在嬴煜身后。
在傅徵近乎逼迫的追查下,鬼蜮终于传来消息。手下翻遍阴界残存古籍旧录,寻到一段零星记载——
山鬼一族天生连通阴阳,能穿梭生死界限,若能寻到山鬼,必有办法助傅徵重获肉身,回转生界。
消息传来,本是死寂之中难得的一线光亮,可细细推敲,却又被重重无奈堵得寸步难行。
山鬼降世全系偶然,非人力可强求,必须降生在灵气极其充沛之地。昔日神州受神族钳制,灵气尽聚涿鹿,其余地方稀薄不堪,传说中的山鬼纵观古今也只出现过一只,此后便彻底绝迹。
直到嬴煜屠神,禁锢多年的鸿蒙灵气才四散流淌至神州各处,山川大泽、深林幽谷渐渐重归丰沛。如此一来,山鬼或许真的有可能再次降生。
只是“或许”二字,本就悬如浮萍。
何时生、在何处生、是否真的会出现,无人能知,无人能算,无人能催。
依旧是等。
在绝望中等,在希望中等,在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,日复一日地等。
等一个近乎渺茫的转机。
傅徵只能看着嬴煜在蛮荒之中一次次宣泄戾气,看着他在无人之处压抑崩溃,看着他明明身负神力,却被记忆消退与思念折磨得形容憔悴。
目睹嬴煜为自己这般疯魔不休,傅徵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。
有近乎病态的快意,确认自己仍是对方唯一的执念,是刻进骨血里不能割舍的存在;
可这份快意转瞬便被尖锐的痛楚碾碎,他比谁都清楚,这份疯魔背后是无尽的煎熬与绝望。
两种情绪反复冲撞,最后尽数沉淀为浓稠的苦涩,堵在魂体之间,散不去也化不开。
待到嬴煜力竭,沉沉倒在蛮荒乱石间昏睡过去时,傅徵缓步走近,微微俯身,以虚无的魂体,虚虚将人拥在怀中。
没有温度,没有触碰,只有一片空茫的相拥。
“再等等…”他轻声喃喃,语声散在风里,“再等等吧,陛下。”
第167章 归去来
酸涩, 沉郁,愧疚,煎熬, 绝望…
帝煜闭眸凝眉, 体会着这份属于傅徵的情绪。
万年来,他早已淡化了对情绪的感知。可此时此刻, 通过傅徵的回忆,他真切地感知到了傅徵的挣扎与痛苦。
帝煜骤然睁眼,一双噙满泪光的异色瞳撞入眼底。不同于记忆里浓如点漆的清明墨眸, 这双瞳仁里翻涌着化不开的苦涩与缠骨的悱恻。
傅徵收回回忆, 抬眼时,眼底水光翻涌欲溃, 可他不发一言地望着帝煜,比眼泪先落下来的是愧疚自责。
泪珠坠下, 帝煜下意识抬手,指腹轻柔拭去他颊边泪痕。
四目相对, 沉默无声。
傅徵的泪落得更凶,只怔怔望着他,不动, 也不语。
帝煜略显无措, 恍若大梦初醒, 他一时也难以从傅徵的情绪里抽离出来。
似是轻叹了一声,陛下缓缓张开双臂, 嗓音低沉温和,循循善诱道:“你要不要试试,能不能触碰到朕?”
傅徵喉间发紧,呼吸不住地颤抖。
他迟疑着, 缓缓抬起手,指尖几乎是虔诚地,朝帝煜伸去。
万载阴阳相隔,魂体虚无,他早已习惯了穿透一切的空茫,习惯了拥抱冷风,习惯了所有触碰都落一场空。
可这一次,指尖落下的刹那,竟触到了真实的温度。
温凉的,坚实的,带着清晰脉搏的暖意,透过衣料渗进魂体,瞬间击穿他层层叠叠的煎熬与绝望。
傅徵整个人一僵,随即再也克制不住,猛地扑进帝煜怀中,双臂死死环住对方脊背。
泪水浸透帝煜衣襟,压抑万年的哽咽终于破喉而出,没有哭喊,只有细碎而失控的颤栗,闷在对方肩头。
所有忐忑与恐慌在这一个真实可触的怀抱里,尽数溃堤。
帝煜轻轻回抱住他,手掌顺着他颤抖的脊背缓缓安抚,“朕等到了。”
傅徵埋首在帝煜肩颈间,闷哑的声音道:“…陛下不怪我吗?”
怪他以命搏天,怪他自作主张,更怪他独留他一人,在这世间熬过万年。
帝煜长长舒出一口气,气息里载着旷远,也裹着沧桑,缓缓开口:“若说一点都不怪,似乎对万年前的朕不太公平。可是言若,万年太长了,朕身不由己地忘掉了许多事,反倒有些无从怨起,无从恨起了。”